

2001年11月,WTO在卡塔尔首都多哈启动了新一轮多边贸易谈判,旨在进一步推动全球贸易的自由化。到上月底,这轮被称为多哈回合的谈判已经延期了7次。与以往的诸次不同,在全球经济衰退和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的背景下,WTO于7月29日在日内瓦召开的小型部长会议宣布的多哈回合的失利令多边贸易体系的前景显得前所未有的黯淡。
WTO总干事、前欧盟贸易委员拉米总结说,“谈判破裂的主要原因是世贸组织重要成员在发展中国家农产品特殊保障机制上难以达成一致”。
在多边贸易体制下,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由来已久的种种利益冲突和重重矛盾中,农业问题只不过是各方难以调和若干问题的一个集中体现而已。农业问题作为矛盾最为尖锐和利益冲突最直接的议题不能最终形成共识,本身就是目前全球化发展过程中,国与国经济发展水平日益差别化和涉及经济贸易的重大问题在多边体制下难以取得共识的一个例证。
多哈回合的失利再次表明,多边贸易谈判永远服从于国内政治需求,选举政治才是各国决策者谈判立场取舍的根本。
WTO或将转型
贸易是经济发展的重要动力,WTO作为维系国际经济贸易发展的多边组织,一直在推动全球经济贸易发展和完善全球经济贸易体制上扮演重要的角色。WTO通过多边谈判制定约束成员贸易政策制定和实施的规则,使得多边贸易体制成为全球经济治理的重要手段。
从GATT(关税及贸易总协定)到WTO,多边贸易体制为了追求一个整体利益的平衡和妥协,采取了非全体成员协商一致不能作出最后决定的决策模式,从而实现了对全体成员的约束力。GATT时期的东京回合谈判用时6年、乌拉圭回合谈判用时8年才得以完成,多边贸易体制下取得妥协和共识的难度可见一斑。
WTO取代GATT六年之后,多哈回合启动。这轮谈判所涉及的议题之多,跨度之大,难度之高,各方利益冲突之深,大大超过了历史上的任何一次,甚至也超越了WTO这个多边贸易体制本身的功能设计,因而从启动之日就注定会命途多舛。
多哈回合失利的直接影响,就是WTO威信的降低和对多边贸易体制约束力的削弱,这是全部WTO成员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因此,围绕WTO决策机制、谈判内容和议题取舍等,各方开始了新的思考。是不是应当对WTO进行变革,开始提上了成员的议事日程。其实,1995年GATT向WTO转型,就是多边经济贸易体制为适应新形势要求所实现的一次转型。
多哈回合宣布失利后,美国贸易谈判代表施瓦布发表谈话,建议WTO从对一揽子议题进行谈判的方式向循序渐进方式转化,可以采取选取逐个议题进行谈判的方式,以降低综合性议题谈判的难度。但这种方式如果实施,将打破WTO一直以来追求的实现全方位的、各方利益妥协下的利益平衡和谈判成果被普遍接受后成员方严格遵守的制度设计,将可能导致单独议题谈判中部分成员,特别是发达国家利用优势地位逼压其他成员,特别是发展中国家的情况,这将会进一步导致多边贸易体制下的力量对比失衡。
不转型,WTO将止步不前,但转型又谈何容易。要求WTO决策机制进行变化的呼声,从一个侧面也反映出国际政治经济利益格局的变化。WTO的变革,未来也可能影响或冲击其他全球宏观经济问题的决策方式或国别政策协调体制,如联合国机制的完善、世界银行的投票权的分配、石油输出国组织的决策机制等。
中国商务部部长陈德铭将多哈回合的失利称为“悲壮的失败”。他解释说,“悲”在最后没能成功,“壮”在这是探索全球经贸新秩序的一次勇敢、伟大的尝试。
整体而言,中国政府认为日内瓦的失败“是一次严重的失败”,因为谈判失利是在当前世界经济下行、通胀严重、金融风险四伏的情况下发生的,谈判受挫,对非常脆弱的世界多边贸易体系是沉重一击,不利于目前全球经济的稳定发展。为此,中国政府向全体WTO成员表示:“要有足够准备并做好充分应对”。
贸易保护主义将进一步抬头
多哈回合谈判失利后,全球性的贸易保护主义将进一步抬头。从本轮谈判一开始,成员就意识到,即使未来多哈回合谈判可能取得成果,从中的所得仍将十分有限。今年以来全球经济贸易形势的下行趋势日益加重,在这个时候出现多边贸易体制的重大挫折,必然使得以邻为壑的贸易保护主义思潮再次甚嚣尘上。因为贸易保护主义措施才是短期内各国维护自身利益,损害他国经济贸易比较优势最为直接和简单的手段,因此全球范围内新一轮贸易保护主义的抬头将会刺激无论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限制国际竞争,转向保护本国市场,从而引发新的双边和多边贸易纠纷,对全球化和世界贸易这两大推动过去几十年世界经济繁荣的支柱构成冲击。
如果把多哈回合失利放在一个更为长久的历史视野来看,它或许成为全球经济贸易正进入下一个萧条期的标志性事件。
贸易是经济发展的重要动力。多哈回合谈判意在通过推动全球农业、制造业和服务业贸易自由化,建立一个更为合理的全球多边贸易体系,并以此推动发展中成员的经济、社会进步。时至今日,在面对国际经济全球化趋势不断加强和国际贫富分化日趋严重的情况下,多哈回合谈判的初衷依然具有重大意义。甚至可以说,世界经济在美国次贷危机、金融动荡、高油价和粮食危机等一系列消极因素打击下,更加需要多哈回合谈判的成功来提振全球企业和消费者的信心。
国际经济贸易冲突的缓冲器,本来应该多边贸易体制及其规则,当这个体制面对国际经济贸易问题无能为力、无法形成对全体成员有约束力的规则时,各行其是的做法也许就是不二选择。多哈回合出现的失利当然不是一个简单性的事件,也不能作为一个孤立的事件来解读,它释放出来的信号或许意味着,全球经济下一个萧条周期的到来或许已经为时不远了。
这可能也是中国政府认为WTO成员需要足够准备并做好充分应对的原因所在。
“全球化”发展模式可能出现新的变化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全球各国在承认经济贸易一体化进程加快的前提下,接受了“全球化”的观点,但对全球化的模式和道路却没有形成共识。就在全球经济从1997年东亚金融危机走出并不断高涨时,全球化进程中存在的多种结构性矛盾也日益凸显。中国、巴西、印度、俄罗斯等“金砖四国”的迅猛发展改变全球经济格局,同时也在对全球政治版图发生重大影响。发达国家则开始认识到,全球化对于它们或许是“机会转移”而不是“机会制造”。面对金砖四国的发展,他们心情十分复杂。因此,在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从自身利益出发,美欧等发达国家兴起了对全球化模式的反思风潮。
与此同时,金砖四国的全球化立场实际上并不全面一致也无法全面一致,这是由各国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发展状况的不一致决定的。其他的最不发达国家和弱小经济体的全球化观则立足于自身温饱的满足,发展中国家之间的差别和分化也反映出这个世界正在更加多元化。而多边贸易谈判的失利,折射出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难以形成哪怕是极其脆弱的妥协。
多边贸易体制利益格局和多方力量对比更趋复杂多样化,导致国际经济政策协调更加艰难。随着全球化的推进,市场管制缺失,能源市场调解失灵,金融市场动荡加剧,环境资源日趋紧张,放任自流的粗放型全球化转变为集约型管理型的全球化正在成为一种趋势。在此情形下,发达国家提出的“限制全球化”、“规范全球化”、“管理全球化”等理念,其实也是他们争夺下一阶段全球化进程控制权的一个集中表现。
全球经济的发展,使得国家间利益的争夺和对国际资源的抢夺态势日益严重,针对经济发展带来的全球气候变化问题、温室气体减排的责任承担问题、高油价对世界经济发展的影响等议题在多边场合的谈判难度不断增大。各国在涉及重要的贸易政策领域的不肯妥协和不愿让步,使得相互间的利益冲突直接影响其他问题的多边磋商或谈判。产业发展的关联性和全球经济一体化的趋势,将使得由此而来的矛盾和冲突不断加深,如果全球经济出现衰退趋势,将使得上述诸多问题的解决愈加困难。
多哈回合的失利,很可能是上述其他国际议题谈判结果的预演。
中国的选择
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向何处去?
2001年底加入WTO后,中国在全球贸易总量的比重从2001年的3%提高到目前的近10%。但是,伴随中国对外贸易的激增,中国被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频繁使用反倾销、反补贴等各种贸易救济措施,个别市场甚至出现过对“中国制造”的围堵,这对以制造业为主和出口导向的中国经济的可持续发展,产生了严重的负面影响。
多哈回合的谈判议题中,并未深入讨论如何严格贸易救济措施使用纪律的问题,这使得中国的重要利益关注点无法得到回应。另一方面,对中国而言,加入WTO时已经承担了比别的发展中国家在农业和工业品市场准入问题上更多的义务。
但是,作为负责任的发展中大国,在多哈回合谈判中,中国仍然积极支持其他发展中国家的立场,在此基础上谋求谈判成果的达成,这体现了中国在多边体制中的责任和成熟。
多哈虽然失利了,但是全球贸易仍在继续,中国的发展仍在继续。如何迎接新经济形势下的巨大冲击,对于中国来讲,的确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中国商务部部长陈德铭指出,中国是世界第三大贸易国,已实现“大进大出”,谈判失败可能使中国外贸的外部环境趋紧,贸易摩擦增多。这要求我们加快制定一些调整经济结构、转变增长方式的政策,从而适应变化了的环境。
近期,无论是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还是多数发展中国家,经济政策的取向都开始从“防止通胀兼顾经济增长”转向“保经济增长兼顾防通胀”,与此同时,货币政策则走向中性,财政政策则走向积极,表现出各国对全球经济可能出现衰退的担忧和国内经济政策的准备。对于任何一个国家而言,保持经济的稳定增长,进而保证良好的社会形势,都不是一个简单和容易的任务,中国当然也不例外。